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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三恶道投胎来的人

凌晨三点,白无常从胃里一阵抽搐般的绞痛中醒来。

他蜷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,汗水把汗衫浸透,黏腻地贴着后背。梦里又是那个场景——一个漆黑的、没有边际的空间,头顶有铁水不断滴落,他躲不开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肉被烧穿,一层又一层,永远烧不尽。

他叫白无常,这是他自己改的名。户口本上写的是白长贵,这名字也是他自己去派出所改的。上个月改的,花了工本费二十块。

他今年二十七岁,在城南一家汽修厂当学徒,拿最低的工资,干最重的活。师父说他是他见过最笨的人,换轮胎都能把螺丝拧反方向。工友们笑他,他也不反驳,只是闷着头干活,眼神直勾勾的,有时候盯着某处看了很久,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
此刻他坐起来,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,点了一根。烟雾升起来的时候,他看见自己的手——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塞满洗不掉的机油,手背上有一道疤,是上周拆发动机时烫的,他不觉得疼。

说实话,他已经很久不觉得疼了。

佛经里说,从地狱道投胎来的人,声音嘶哑、相貌丑陋、常怀暴戾之气、不孝不义、不敬师长、不信正法。白无常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符合——他声音确实哑,小时候老家隔壁的张奶奶就说这孩子嗓子像被砂纸磨过;他长得也不好看,个子矮,肩宽背厚,两条胳膊长得不正常,站直了手能摸到膝盖,像一只站起来的猩猩。

但他不暴戾。恰恰相反,他从不动手打人,也不吵架,甚至别人骂他他也只是低头。不是怕,是觉得没意思。就像一个人从一万米深的海底被捞上来,地上的浪花再大,他都觉得不过是涟漪。

有时候他会盯着小刘看。小刘是汽修厂前台接待,二十三岁,圆圆的脸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指甲涂成淡粉色。有一次白无常趴在发动机舱里换火花塞,小刘经过他旁边,对他笑了一下,说"白哥你辛苦了"。他手里的扳手突然掉下去了,砸在防护板上,哐当一声。

他后来偷偷百度过,说从地狱来的人很难生出真实的、柔软的善意。他不太确定那是不是善意。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,躺在床上,又梦见了铁水往下滴。但这次不太一样——铁水落到一半,忽然变成了粉红色的花瓣。他在梦里哭了,醒来之后枕头湿了一片。

这是二十七年来他第一次哭。

赵石比白无常晚半个月进厂,是送快递的,每天下午两点来汽修厂收货。

赵石长得也丑,又黑又瘦,颧骨很高,两只眼睛离得特别近,看人的时候像一只饿慌了的野狗在打量一块骨头。他话多,逢人便说自己的事——说他老家在贵州山里,五岁被拐出来的,十几岁开始流浪,偷过东西,蹲过少管所,后来改了,老老实实送快递,一个月能挣七八千。

他说这些的时候总在笑,露出一口黄牙,但白无常总觉得那笑不对。赵石的眼睛不笑,那双眼睛在认真地、一刻不停地扫着周围所有人的口袋、手机、车钥匙。

佛经里说从饿鬼道来的人,悭贪吝啬、嫉妒心强、见人得利则心怀忿恨、常起偷盗之心。赵石差不多全中。

有一天中午,工人们都在后院吃饭,白无常去前厅拿自己的保温杯,看见赵石蹲在柜台旁边,手里攥着小刘的淡粉色手机,正在往自己兜里塞。赵石扭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:"哥,我就看看,就看看。"

白无常没吭声,走过去,把手机从赵石手里拿回来,放回柜台。赵石眼神变了,那饿狗一般的眼神突然闪过一丝暴怒,白无常从他脸上清楚地看见了一种扭曲——像是饿了几百年忽然到嘴的食物被人夺走,连五脏六腑都气得打结。

"你他妈算什么东西?"赵石低声说,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。

白无常看着他那张脸,胃里那阵熟悉的绞痛又来了,但这次他忍住了。他转过身,慢慢往外走,脚步很沉,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——这感觉他也熟悉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赵石在他背后啐了一口,骂了句脏话。他没回头。他只是在想,赵石心里那种"饿",他一万年前就尝过了。

王翠娥在汽修厂隔壁的早餐摊卖油条豆浆,每天凌晨四点出摊。

白无常以前不去她那儿吃早饭,因为他没钱。后来小刘每天早上给他带两个包子,说是自己买多了吃不完。他第三次吃包子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,第二天特意早早出门,藏在对面巷子里看——小刘在摊子前排了五分钟队,买的确实是两个包子、一袋豆浆,付了钱,然后拐个弯进了汽修厂。

那天下午他去找王翠娥,把十块钱放在她摊子上。

"这什么?"王翠娥问。

"两个包子加豆浆,四块五的,我补给你。"

王翠娥用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他,突然嗤笑一声:"小刘那丫头让我别告诉你的。你要是过意不去,明天来我摊上帮忙搬面粉,一天管三顿,成不?"

白无常想了想,点了头。

王翠娥这个人,佛经里说的那些特征她一样不沾。她长得白胖,头发盘得整齐,围裙永远干净,说话嗓门大,但话里话外都是替别人着想。白无常帮她搬了两个月面粉,她非但没让他还钱,每个月月底还往他口袋塞两百块,说"这是工钱"。

他一直没问王翠娥信不信佛。但他记得有一天早上,天下着毛毛雨,摊子没什么客人,王翠娥坐在小马扎上择韭菜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"人啊,这辈子受的苦,都是上辈子欠的债,还完了就好了。"

白无常捏着油条的手指头顿了一下。

"翠姨,你信这个?"

"信不信的,"王翠娥把韭菜根掐掉,扔进塑料袋里,"我就知道我这一辈子过得不赖。我爹妈走得早,我那口子跟人跑了,我一个人把俩孩子拉扯大,现在闺女嫁了好人家,儿子在县城当老师。你不觉得奇怪吗?"她抬起头看白无常,"就我这么个苦命人,怎么越活越松快呢?"

白无常看着她,没说话。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王翠娥每天早上揉面的时候,嘴里会哼哼一首歌,那调子他从来没听见过,但奇妙地让他心安。像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一盏灯。

白无常在汽修厂干满了半年那天,小刘辞职了。她说她要回老家结婚,父母给介绍的,对象在县里开超市。

走的那天下午她请大家喝了奶茶,轮到白无常的时候,她把最大的那杯塞到他手里,说"白哥你多喝点,以后没人给你带包子了"。

白无常接过杯子,说了句"谢谢"。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,比如"祝你幸福"或者"你是个好人",但嘴巴张了两次,只冒出来两个字:"小刘。"

"嗯?"

"……淡粉色挺适合你的。"

小刘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两颗酒窝都露出来了:"白哥你终于会夸人了!"

她转身走了,背影消失在汽修厂门口的夕阳里。白无常站在原地,手里的奶茶冒着热气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是红豆味的,齁甜。

他想起佛经里说,从地狱道来的人"见善不发心"。他想,可能那个写经书的人没搞明白——不是不发心,是那颗心冻了太久,要慢慢才能化开。二十七年的冰,今天化了一小角。

一个月后,赵石被抓了。他偷快递车上的货,被人当场按在路口。警察来汽修厂调监控的时候,白无常看见了监控画面——赵石蹲在地上,两只手被反铐在背后,还在笑,还是那口黄牙,但眼睛不转悠了,像两颗死鱼珠子。

白无常记得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
梦里他回到了那个铁水滴落的地方,但这次他没有站在下面。他站在上面,像一座大桥的桥面,俯身往下看。铁水还在滴,却变成了温热的雨,落在一个人的肩膀上。那个人抬起头——是赵石的脸,瘦得颧骨顶出了皮肤,眼睛大得像黑洞。

赵石对他说:"哥,给我点吃的。"

白无常想了很久,最后弯腰,从口袋里掏出半块馒头——那是他早上没吃完的,揣在口袋里一整天,已经硬得像石头。他把馒头扔了下去。

赵石接住了,咬了一口,忽然嚎啕大哭。那哭声像一头饿了一万年的野兽终于吃到了第一口东西。

白无常醒过来的时候,窗外天光大亮,快七点了。他翻身下床,去隔壁王翠娥的摊子上帮忙搬面粉。路上经过汽修厂门口,小刘已经不在了,前台换了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,正低头玩手机。

白无常走过去,问了一句:"有包子吗?"

瘦高个抬头看他,莫名其妙地摇头:"我们不卖吃的,修车。"

"哦。"

白无常继续往前走,脚步比半年前轻了不少。他走到早餐摊前,王翠娥正把新一锅油条从滚油里捞起来,金灿灿的,冒着白气。

"今天来晚了!"王翠娥把油条递给他,"赶紧的,这锅脆。"

白无常接过油条,咬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。王翠娥在旁边笑:"慢点慢点,又没狗跟你抢。"

他嚼着油条,看着早起上班的人来来往往,有人在赶公交车,有人牵着孩子过马路,有人蹲在路边逗一只橘猫。天很蓝,六月的阳光晒在手臂上,有点暖。

佛经里说从三恶道来的人,寿量短促、身多疾病、常处卑贱、难得善终。但白无常忽然觉得,那些字可能也是前人猜的。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才知道——爬出来本身就赢了。至于爬出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,是你自己说了算的。

他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油渣,弯下腰,抱起了一袋五十斤重的面粉。

"翠姨,今天面粉放哪儿?"

"老地方!"

他扛着面粉往棚子里走,脚步稳当。阳光照在他黑黢黢的后背上,那身汗水浸透的旧汗衫破了一个小洞,洞口透进去的光,正好落在心口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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